小旗袍

一、那些时刻

        如果能选择性记忆，我多么希望2008年的四川，在五月没有十二日这一天。

        此前从未想过脚下这丰饶的天府国，竟然也会历经这样深重的苦难，她曾经一直是那样自足又自得，囿于她怀中的百姓们总是悠然地说，多么好的一块地方啊，安居乐业，天灾人祸都不能扰攘！

        为什么？！地震的第一个夜晚惊魂未定地呆在马路边，我不断地问，为什么？转瞬间灰飞烟灭的城镇和人们，为什么？？那时又整夜联系不上远居在绵阳的父母，只知道电都断掉了，那里已是无边际的黑暗。接踵而来又有那么多茫然的时刻：露宿街头被晨雨打醒仍然联系不上父母、半夜被强余震惊醒冲下楼又遇着风雨交加电闪雷鸣、直播里嚎啕欲绝令人肝肠寸断的画面、我们深爱的家中墙上那些触目的裂痕......有好多时刻我们无措的站在某一点，不知道何去，何从。

        “啊.......
        无语问苍天哪
        为何欢乐一时泪成河
        .......
        我无语问苍天哪
        到底这是谁的错
        .......”

        那些时刻，我脑袋里仅残留有这首歌的这些片段。


二、那些牵挂

        那么多那么深的牵挂。有人，有物。

        流浪了十二天，有时睡在街上，有时睡在楼层低的朋友家。做了很多很多的噩梦，一个接一个，有两次是梦里的梦里的梦。梦里地暗天昏，我和爱人一直逃一直逃，到处都在抖动。我们把帐篷搭在家楼下空地里，小区里其他人也搭在那里，地震的头几天我们一直睡在那，因为我不想离开家。哪怕是能一直眼望着它也好。

        每天回家一趟，迅速上下我们家所在的十七楼，拿点东西就回楼下帐篷里蜷着，有时候仰起头来望着我们阳台上的栀子花已然一片洁白，想竟然不能像往年一样在这个时节安坐家中闻花香，那么把它当作对那些已往生的人们的告慰吧！

        一场浩劫，对于重灾区那些活着的人来说，一日仿佛一生长。

        守在楼下，见我阳台上春节才挂的灯笼吊下来了，眼看着大厦将倾，嚎啕大哭。醒来才知又是一个梦。我倾尽一切筑成的那个家，屏风、禅床、花台上的竹、绘了牡丹的墙......五十余平米的一个地方，即是我心中山河所在。家似乎只是物质堆砌就，但又绝非那样！

        无论何时何情景，我都想一直望着它——我们的家。更多人的家。家园。


三、那些人

        有时悲，有时笑。只因际遇了不同的人。

        看见撤离马路后的人们随地留下来的大量垃圾，看见听信传闻而疯狂囤积瓶装水者，看见这非常时期仍然跋扈的人，看见全城出逃人心惊惧车水马龙，看见骚动与混乱，看见泪水，看见黑的报纸黄的丝带白的花......听见各路的消息、佚闻，听见指责，听见谩骂，听见赞扬，听见祷告声，听见偏见声，听见造谣，听见辟谣，听见被推翻，听见被证实，听见关切，听见恸哭，听见强颜欢笑.......感受大地的晃动，感受忽然烈日，感受忽然阵雨，感受牵念，感受嘈杂，感受焦急，感受心痛，感受愤怒，感受愚昧，感受感动，感受脆弱，感受坚强，感受压抑，感受失去.......每一天都有新事件，每一天都被震动。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在街头每天都有一些帐篷在搬迁，有的去，有的来。有的扛不住了，横下心来嚷着要回家睡，此时才知道家里那张床才是唯一可以放心付给疲惫身躯的地方，不管了，死活回家去了。突然余震又来了，大地就像簸箕一样，一晃，就把那些回去了的人从遮风避雨之处又筛出来，叫他们丝毫不能藏匿。在天灾前，人竟然是这样无力。

        它不作选择，它不因为你平日曾奋斗拼搏，曾修身养性，不因你善良勇敢否，有无德行，大奸大恶，富贵贫穷，持何种职业身份，对社会有无贡献价值......没有因果，所以可怕，所以深切感觉人的渺小，在那一瞬间——2008年5月12日14:28分，我们称为母亲的大地用我们赖以依存的摇篮摇了一下，那么多鲜活的生命就离开了这个世界，幸存的人弥目疮痍。

        有一天下午，有一位穿着整洁的老人拿着一把尖嘴钳来，他很认真的拔留在小区地砖缝隙间的水泥钉，那些钉子冒出地面寸余。我们帮他拔，他说，昨晚其他人搭帐篷的时候留下来的，把它拔了，免得绊着过来过去的人。

        嗯，只因还有更多要过往的人，所以无论如何，生活都要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