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旗袍

       好多年没有飘过雪了，本来在我们这里落雪的日子也是屈指可数，何况接连两日纷纷扬扬，算得久违。妈妈说绵阳也在下雪，并传来照片十张，此两张即是《故道丛林》中第一幅里的景色。幸福的是那边会雪霁放晴，而成都的天空晦暗依旧。

夜晚。路面。小叶榕树。

       “我不记得爱过自己的父母。小的时候是怕他们，大一点开始烦他们，再后来是针尖对麦芒，见面就吵；再后来是瞧不上他们，躲着他们，一方面觉得对他们有责任应该对他们好一点但就是做不出来装都装不出来；再后来，一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很长时间，我不知道人是爸爸妈妈生的，以为是国家生的，有个工厂，专门生小孩，生下来就放在保育院一起养着。”

        这是《致女儿书》中一段被广为引用的直白。能理解的，都嚼出一份辛酸。于我看来这本未竟之作亦是王朔在籍由向女儿讲述的过程中自我清理，更是一封坦然写给父母的长信：“说说我们那一代人吧，亲情是被严重扭曲了的，甚至空白的。”“其实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冲突是最激烈的，因为大家之间没有什么顾忌。中国人好像聊这个是把它视为家丑，我认为根本不是什么丑，这证明中国人是有情感的，在家庭里头才能显示情感，当然大家可能认为情感就是互相容忍，但我认为那不是情感是客气，真正的情感只有在冲突中才表现出互相的情感深度。”“每回气完奶奶（女儿的奶奶，‘我’的母亲），我比她后悔，觉得自己很操蛋，怎么办......她是特别能激起我恶的一面的那种人，我对别人，周围的朋友包括半熟脸从来不这样，再瞧不上忍无可忍，也至多是一副眼睛朝天的操性......吵了半辈子，形成了一模式，好话也不会好说，好听。”“表达感情是很困难的事，奶奶还能说一句，我一句也说不出来，心被压在很多层棉被底下，要挂在脸上就觉得像在装，这也是我不愿意去墓地、病房这类地方的原因，每次去都手足无措，回来就要一个人坐着喘半天长气，好像刚去过高原。”

        “我和奶奶聊过几次天。我说我的一生很明确，是为自己。问她：你呢，你的一生是为什么。她怔了一下，说：为别人，为那些病人。片刻，陪着小心对我说：我们就是那个时代的产物。我无言以对。——07年8月9日补白：我只能说我们这儿曾经发生过一次改变物种的革命。”这个就是两代人的不同之处。妈今天刚跟我说，昨晚梦见我很小的时候的样子。这句话听了很重，因为他们的心，永远只系在我们身上，那是一块磨盘。而我们这一代比较没心没肺，心思将不会完全放在自己子女的身上了，我们不只为儿女活，也要为自己活。我现在总是希望他们能多多照拂自己，把精力执着在生活的其它地方，但是这太难了，因为我们就是他们的全部生活。

        也就是在最近一年左右我才逐渐能跟父母好好地说话，在那之前跟爸还有过一次激烈的语言，脾气撒完了又特恨自己怎么就不能理性点儿。更早之前我还说自己已然理解他了呢。在我们那种家庭里，情绪总会被猛烈放大，并且交互作用。和亲戚们我也不能正常对话，因为方式迥异，互相逼迫。有的人老说，你要学西方那种表达要跟你父母说你爱他们，我觉得那是矫枉过正，强迫自己用一种本不属于自己的方式那是另一种扭曲，我们多少年来就是做不到接受自己，接受让彼此揪心的那东西。惟有接受才能平静。平静了，磨盘就成了棉花。

        前天看《青红》，心又揪着，等于是把自己以前的某些片断又掏出来经历了一遍。看《父子》的时候心也这么揪着，看好多与家庭有关的书，戏，都揪着。“再后来，一想起他们就心里难过。”为什么难过？如果不爱，还难过什么？

武侯祠。竹林。